2013年5月28日 星期二

工作筆記: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新收到的這批鳳梨,和以往農家直購的味道有些不同。

該怎麼說呢?一般對鳳梨的概念通常包含酸度、甜度、濕度、質地、香氣和纖維的粗細。以色彩來比喻,鳳梨通常落在高明度、高彩度的位置,若要更精準些,約莫是在編寫網頁時,色碼eef100f1aa00的區間。

在這範圍裡,熟成的鳳梨以暖色系出線,充滿可供連結的想像與獨特風味:例如芬芳而令人難以忘懷的香芒色、多汁而可口的柳橙色和女子纖細後頸般宛如文火烘培漸漸而成的提香色

台農17號金鑽鳳梨具有明豔流抹的色澤:直白、濃郁而香氣撲鼻,因為此款鳳梨甜度佳且適應力強,在市面上有相當高的能見度。

然而此次收到的鳳梨,卻給我某種古老的親切感。它是台農17號的外型和香氣,吃起來卻有台農6號的氣質。台農○號鳳梨(1~22)多數為同宗,透過雜交、選種和不同栽培方式,因而有了各自的樣貌。台農6號鳳梨又稱為「蘋果鳳梨」,因其風味具有蘋果香氣而聞名。

但這樣的鳳梨要完美種成並不容易,不知何故,蘋果鳳梨「蘋果香」的部分極怕酸,無論是氮肥、磷肥或鉀肥都屬酸性,台灣土壤又因濕熱多雨的天候之下,大多為酸性體質,所以台農6號鳳梨一直都不多,就算有,也很難在一群鳳梨中準確地辨識出來。(本圖為網路照片)

記憶中的台農6號蘋果鳳梨,是已被切成丁的模樣來食用,那時還以為是父親把蘋果、鳳梨切丁裝成一盤(而且還把蘋果吃光了),所以鳳梨丁裡有了「若有似無的蘋果香」,後來才知道並非那樣,而是台農6號本身具備那樣的風味。

對於鳳梨的另一個童年印象,應該是「鳳梨罐頭」吧。那個年代,一杯大杯冬瓜茶是8毛錢,成人搭公車僅需6元,路邊攤30元滷味足可餵飽四口之家的一頓晚餐,還可以和鄰居分享,而一入鳳梨罐頭要價45元。相比之下,鳳梨罐頭簡直就是「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根本神聖不可侵犯」的存在。

一入罐頭要價是一粒鳳梨的十倍價,老一輩的當然要買鳳梨。可是對孩童而言,鳳梨雖然不錯,但吃多了會嘴破肚子疼,哪像鳳梨罐頭般「神奇」,裡頭不僅有甜甜圈造型的薄片,更重要的是甜汁糖水,那簡直是令人魂牽夢縈而流連忘返,非要把糖汁吸得一滴不剩,馬口鐵罐的內圍都被舔乾,媽媽都要扁人了才依依不捨的放下。

此等「夢幻神物」當然平常吃不到也不准買。但有幾種情形可以例外,通常除夕年夜飯時可該一罐,全家人加上叔伯姑嫂,再加上小孩輩共二十多人,每人可得兩公分見方的薄片。但家中若有人感冒發燒,則可獨得一罐。

至今我仍對鳳梨罐頭的「療效」()仍舊深信不疑。嚴重感冒伴隨高燒頭疼、肌肉痠痛、膿痰和滾滾而來的鼻水,罐頭一開,不僅打針恐懼症候完全消失,藥粉變得不苦,連胃口不佳睡不著作惡夢都好了!

另外可獨得鳳梨罐頭的條件還有幾種:平常考試100分,可得一片;段考一科100分,可得兩片;全班第一名可獨得一罐,全校第一名可獨得三罐。另有「特殊榮譽獎」如寫文章投稿國語○報有刊出,光宗耀祖有功(不知道為什麼,以前文章上報就是光宗耀祖,鄰居還會送油飯來恭喜),或是參加鋼琴、畫畫比賽得名,背唐詩30首口試通過、勤勞作家事,或參加敦親睦鄰活動如打掃水溝、掃落葉、幫忙隔壁老王送貨、買菸、收酒瓶……,都可憑獎狀或功績事證兌換。

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長輩們開出此等「優渥獎勵」(?),彼時吾等小輩突然個個認真念書、勤背唐詩、認真投稿、主動作家事又勤練才藝,還自發組成讀書會(外加幫忙外送、顧門和打掃水溝功能)。全盛時期還所有小孩輩全部拿到書香獎,連總統、立委都還跑來觀摩一番(還一起握手合照)。若李時珍再世,見到鳳梨罐頭有如此「功效」,必然會在《本草綱目》裡多添如此記載:

鳳梨罐頭。糖漬,直接吞服。
內服:可退火、顧腹內、治高燒不適、退惡夢、提胃口、健精神。
外用:助讀冊棒棒、助乖乖聽話、助考試高分、助守秩序有禮貌還愛整潔。

外用部分也許只對我家有效,但內用部分,可說是有口皆碑。彼時家家戶戶(包括里長家感冒的黃狗)對鳳梨罐頭可是三星帶花加緞帶,還要綁上蝴蝶結之最高評價。聽阿公說,那時還有外銷到國外去,連瑪麗蓮夢露都大讚說好吃,哇靠~~夢露耶~~!!!是那個美腿白色蕾絲加薄紗雪紡小褲褲,而且嘴唇嘟起來如鮮採櫻桃、吻起來據說有如草莓味道的夢露姊姊說的,那當然是品質保證的啊!

(寫到這裡,覺得好像扯太遠了!連瑪麗蓮夢露都出來了~咳咳!我們回到鳳梨)

當收到這批鳳梨時,突然間就有了某種古老的親切感。

金鑽鳳梨一直給我明亮、飽滿,如同油畫的質地,但此次送到的卻給我某種水彩般潑墨感。輕輕囓咬,並非立刻彈跳起來,而是在口腔裡流淌成溶溶的水澤,會覺得鳳梨是酸甜酸甜的,卻有某種透明而詩意的地帶。

那讓我想起繪畫中,畫月亮至少有兩種方法,其一是直接勾勒月亮的外形,而另一種不直接畫出月亮,僅是在畫面上鋪上軟軟的雲,而沒有雲的地方,正好就是月亮的所在。

在潑墨裡烘雲托月,必然宜於獨飲,只要舉杯相邀,便可對影成三人。

那麼,為了呼應此等潑墨感的鳳梨,為之呼應而熬煮的鳳梨醬,該使用的是怎樣的火侯?

然後腦海中浮現一事。

想起電話中農家提起雨後採收鳳梨的這件事,想起他電話中交待這交代那彷彿出嫁女兒般的模樣,於是相信:

上善若水。
如果,溫柔能被教會,那他的老師一定是水。

也許你記得「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那麼,或許是那樣:所謂依果,在雨之後。
我於焉記得那只屬於鳳梨農的驕傲、心事,幽微或灑脫的部分。

第一刀下去,水澤漫漫,流抹而遍布,然後明白:既然莫內筆下的靜物油畫都能充滿水感,那麼現實世界的金鑽鳳梨當然也可以有如清影靈水袖的揮灑演出。或許,只要搖一櫓槳,在月光很好的晚上,便可溯游而上,擊空明兮溯流光。若有美人相對,那該是多麼美妙的事。此謂:渺渺兮於懷,望美人兮天一方。或許蘇軾在寫《赤壁賦》時,一人搖櫓,滿桌「酸甜黃果」,也許鳳梨的滋味早被寫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