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10日 星期一

工作筆記:關於因為鳳梨而產生的,這樣又那樣的抒情


總是難以忘懷法國女作家約瑟芬‧布蕾娜德筆下的《芳香、味道、抒情與記憶》所描寫的優美段落,關於日光、雲朵、樹木、花果、男人脅下和女子的昕長的後頸。整篇文字如散文般澐澐而瀉,偶爾轉彎、停駐、跳躍或沉思,處處閃爍詩意的光澤。鳥兒凋啾的細語飛翔其中,飄墜在花瓣和果肉深深的核內。

其中第六章第十一篇《與德布西一起彈鋼琴》如斯深情而愛戀地描述:「我怎麼能忘記執手彈奏德布西那種纖細的觸鍵?指尖像是湖面上不斷落下的微雨,一圈又一圈激起漣漪,視覺變得透明而模糊,那簡直如精靈在施展魔法般太不可思議了,一如舌尖吻及鳳梨,瞬間還以為是酸甜,滑入喉內才知還有芳香如芭蕾湧來,足以瞇起眼睛再把嘴角勾成甜甜的新月形。」

德布西喜歡鳳梨嗎?不太確定,但布蕾娜德的文字從此讓我對「吻」這件事給予了某種畫面,那是精靈的魔法、湖面上微雨蕩漾的漣漪,當唇抵達唇,那是鳳梨般先是酸甜的前奏,接下來就是舌間裡面跳來跳去的的芭蕾。相傳德布西《棕髮少女》所描寫的便是紅頭髮的少女在水邊跳舞,男子幻想著和少女牽手、約會、接吻的種種模樣,執手把樂句彈到尾聲,恰巧是指尖爬梳頭髮的力道,最後旋律停在長音踏板,彷彿還聽得見纖纖的風聲。

關於紅頭髮的少女,親愛的你,也許你會想起《紅髮的安妮》。

在那個前頭忙著擠奶、後頭忙著種菜種水果的年代與地方,約莫是下午,喬治叔叔在林子裡摘一些花草、麥稈、有香氣的葉子、種籽或果實,然後燒起柴火煮茶,偶爾在茶裡加入搗碎的鳳梨肉。這會是最早將鳳梨醬入茶的童話典故嗎?我總記得安妮長著三棵雀斑的紅通通的臉,那是鳳梨曬後從青色變成橘紅色的模樣。

但印象中到記得,在川端康成《千羽鶴》裡,女主人一天到晚煮茶,從洗杯、賞壺、燙碗到煮水,可口的和菓子不斷輪番上陣,見證一場又一場的茶會。相信一定有人偏愛抹茶奶綠,那是女主人偶然間心有靈犀的小小巧思,而更靈秀的當推鳳梨紅茶,用上好的發酵茶,把鳳梨打泥加入其中,靜置片刻。那使出巡中的天皇都忍不住聞香下馬,還喬裝成百姓跑來喝一杯,因為念念不忘那黃色果泥疊在紅色茶湯的模樣與香甜兼具清爽的好滋味,因而賜名「朝霞」。

朝霞,夕陽。
夕陽總讓人想起小王子。在他那有芳香玫瑰的小行星,一天可以欣賞四次的日落。但是迷戀夕陽的小生當推《紅樓夢》裡的賈寶玉。話說那是個多美的下午,寶玉拿起鼻煙壺賞玩,那是來自西洋的玩意兒,鑲滿珍珠的盒子上面還畫有兩個嬰兒般的長著肉翅的小天使。「這什麼呢?」晴兒道。寶玉回答:「妳聞呀。」

寶筴開啟,香氣如煙霧飛了出來。「哎呀真香,太美了。」晴兒的臉霎時紅撲撲的,倒在寶玉的床上,看起來猶如嬌羞的花朵,看得寶玉都忍不住臉紅心跳。那時,見證這一幕的還有滿桌的水梨、香蕈子、乾果和鳳梨,寶玉吃了一片,心上湧起酸甜,那一瞬間約莫腦裡敢情把都黛玉拋到雲外去了。

而恰巧的是,最近正在讀的維吉尼亞‧吳爾芙《自己的房間》也有這樣的段落:「空氣中的灰塵,有點像毛線球潮濕的味道,但依稀還有起落的海浪、檸檬、柑橘和繡球花的芳香,狗叫呀叫著,應該是來自很遠的地方。桌上一盤鳳梨吃了一半,流淌著某種強烈而新鮮的香味。」當她如此開始自己的一天,接下來會是甚麼樣的故事?然後想起達洛威夫人去買花,為了趕赴一場在城裡的盛宴,酸甜鳳梨,在她的眼中是窗簾的顏色和夏季裡的城市光景。

於是忽然明白,關於鳳梨,一直都有人呀,又這樣又那樣,深深淺淺的抒情。鳳梨一直都在說故事,講給那些自動對號入座的有心人聽。然後我們便聽見鳳梨酸甜、看到鳳梨芳香、聞得鳳梨剝的一聲:嘿~~鳳梨切好可以吃囉!要洗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