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28日 星期五

工作筆記:鳳梨酸甜,是無可名狀的詩

小鳳梨
攝影者:楊宇凡

在鳳梨季進入尾聲之前,偶爾回顧,未曾想過自己會和鳳梨產生什麼關聯。只是陸續嗅聞、品嚐、削皮與熬煮,在某個靈犀的瞬間,突然領悟鳳梨各具內在氣質:也許溫婉、透明,濃郁或酸甜。 文學家用文字寫詩,以標點符號引導句子的韻律。


鳳梨果肉/果醬狀態
攝影:湯為筌
調香師以氣味完成文學,讓芳香譜得以在所有挑剔的鼻子間傳唱。 那麼,糖果師呢? 製作鳳梨糕糖彷彿執手書法的連續片段,表層形成詩意揮灑的姿態,內部精算各筆畫的傾斜、周長和曲度。看似寫意一揮而就的味覺配方,實則斤斤計較糖度、甜度、當日溫濕及天候的晴雨。


鳳梨在氣味譜上被歸類為「清新果香調」,但化入舌頁間能創造出極度肉體的質地。徐四金《香水》筆下的鳳梨,從鼻腔滑入腦海,沿著傳導神經,一路拼湊愛慾的記憶。 而徐氏或許不知,熬鳳梨糖須將鳳梨切丁加熱,將其凝成膏腴稠醬的狀態。此時空氣中浮動酸甜的湧升流,酸的部分犀利而清新,勾起欲說還羞的亟欲接吻的脣形,甜的部分則沁入肺腑。一如白居易筆下「間關鶯語花底滑」那樣隱隱約約,卻又朗潤。酸甜交織成某種氛圍,弱質纖纖卻又清晰可聞。舌面湧來美妙水域,閉上眼,簡直接近吻及戀人的觸覺。 

 若將鳳梨靜置數日,後熟現象便則持續醱酵。(ㄆㄛˋ ㄒㄧㄠˋ) 醱酵與發酵不同。發酵泛指發生「酵」這件事,例如醣化、水解、變酸、變濃稠或其他質變。醱酵卻存在目的指向性,那是關聯於生命和時間在物件上近似耽溺而迷戀的接連次序,使之成為醋、酒、霜膏的時態變化。 

倉頡造字時尚未將發酵的「發」配上左側的酉字邊。唐代以降,不知道是何方有心人深情款款的造出「醱酵」這個字眼。那讓陸羽《茶經》中的茶,從此多了火鶴色的意象,而米透過石蜜(當時的糖的稱呼)的參與,足可釀造出能成就出詩仙揮灑的醉意。 


攝影者:楊宇凡
據盧仝《七碗茶詩》描述中,喝上七杯茶即能茶醉。而酒能引起酒醉則為眾所皆知,那麼後熟而持續醱酵的鳳梨,當它們飄出隱隱熟香、肆意而四溢,依此類推,當稱為「鳳梨醉」無誤。 在家中靜置熟成而得的鳳梨醉僅算得 上「美妙」,要真正體會鳳梨醉最高之「極致」境界,則須去找在欉自然熟成還在田間自然變紅的鳳梨。鳳梨在田間醱酵成酒(也許是要任其自然成肥),空氣中甜絲絲的香氣,那使得路過的遊人都不飲自醉。當暖風薰得遊人醉,接下來就是暗香浮動月黃昏的風景了嗎?那使田鼠、白頭翁、介殼蟲、蚯蚓、蜘蛛或白鷺鷥都欣然造訪,卻暈陶陶的再也捨不得離開了。 

也許你記得夏宇詩集《磨擦‧無可名狀》,從字面上直接理解很可能就是:這些與那些事,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了。

 那麼相信你會同意的:開心吃鳳梨事多麼幸福的事。 
 鳳梨酸甜,自始便是無可名狀的詩。